当“上帝”成了施暴者:教会创伤如何加速信徒离去

当“上帝”成了施暴者:教会创伤如何加速信徒离去

几年前,一位我在2000年代中期短暂去过的一家教会里认识的熟人,在我的一条社交媒体动态下留了言,那条动态里我用挺冲的语气表达了自己的观点。

如果我没记错的话,那是一个很敏感的生物伦理问题。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,说得明明白白,觉得我就是个让人作呕的寄生虫。

我倒没觉得被冒犯,只是有点吃惊。这些年来,我能隐约感觉到她的观念跟以前比发生了一些变化,但我跟她私底下从没有过任何不愉快。绝大多数人跟我说话都不会这么张牙舞爪,但她就这么做了。

后来我才知道,她以及那家教会里的许多年轻人和家庭,都曾被当时的一位牧师极其恶劣地对待过。我跟那个牧师接触不多,以前也没理由讨厌他。但在我离开那家教会几年后,开始听到一些关于他的风声——他干了一些完全洗不白的勾当,深深伤害了很多人。

她在网上冲我发泄怒气的时候,我对此还一无所知。我当时对她说,要是我的动态让她这么难受,她可以取关我。她回了句:“那可不行。我得盯着你们,看看这帮恶人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。”

看着她对我这种毫不掩饰的不满——行吧,起码她挺诚实的——我觉得有点意思,就继续和她聊了下去。我提到,在这个问题上,并不是只有保守派基督徒和我有一样的观点,很多不同立场的人想法其实都差不多。

她立马怼了回来:“那些群体我也不赞同,我也讨厌他们的宗教,但我最恨的就是基督教。”

在这个女人的脑子里,我和那个伤害过她的无耻牧师没有任何区别。在她看来,我的神学观点和哲学态度跟他高度重合,中间那点细微差别根本不重要。她把对那个牧师满腔的怒火直接投射到了我身上,把我们看成了一路人。我不清楚她经历的所有细节,没法完全打包票——但看起来,她对上帝也做了同样的事。

在她眼里,那个残暴的男人就代表了上帝。于是,上帝在她心中成了一个在言语上施暴的暴君——而且还是个全能全知、让人无处可逃的暴君。也许我该给“上帝”两个字打上双引号,因为我相信她恨的是自己脑子里脑补出来的“上帝”,而不是上帝本来的样子。谁会愿意去敬拜、去服侍一个全能的、自恋的施暴者呢?如果上帝是个施暴者,那为什么不反抗他,为什么不去支持所有和他对着干的事情?

她没办法把耶稣和那个面目可憎的男人剥离开,也没办法把耶稣和那个让她遍体鳞伤的教会群体剥离开。

虽然我拿不出具体的统计数据,但在基督教媒体这么多年,我相信我刚才描述的这种现象已经成了一种传染病。这不是危言耸听。我听过太多类似的故事,这绝对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大趋势——而且虽然表现方式各有不同,但它正切切实实地发生在各大宗派、各类教会里。

这不仅仅是“人类在堕落世界中的不完美表现”那么简单。有些施暴的领袖造成的破坏要大得多,因为他们机构里培养出来的教义侧重点、态度和思维方式,最终不仅没有去约束那些破坏性的行径,反而让其变得合理、更具欺骗性。当然,我也承认,现在有相当一部分以自我为中心的年轻人,动不动就喜欢把所有事情都贴上“施暴”的标签,哪怕对方只是在为上帝的公义挺身而出。这也是真实存在的现象。但我这里说的不是这种人。

在《基督邮报》,我们曾报道过教会领袖层中的“自恋泛滥”。在2019年的《离开基督教》系列文章里,我们也提到了这类牧师和领袖。那个专题让我至今记忆犹新,因为我记得当时很多读者——其中一些曾在教会里受过极深的伤害——是多么高兴,甚至可以说是震惊。他们没想到,一家福音派基督教媒体竟然愿意用如此冷静、坦诚的态度去审视自己所代表的群体,毫无保留地揭露我们在道德上的溃败、关系上的失调,以及事工体制上的漏洞。

对普通的基督徒来说,要看清并承认这些问题可能需要一段时间,因为这超出了他们的日常认知。如果他们生活在有爱的家庭,有一位善良的牧师和一所很棒的教会,平时接触不到这些阴暗面,那这些事情根本就不会进入他们的视野。我不怪他们,毕竟人没法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事。

但如果今天我能和当年那个在网上痛骂我的女人说说话,我会告诉她,上帝爱她。我是认真的。她可能根本不想听这话。所以大部分时间,我可能只想静静地听她倾诉——哪怕我们之间有着巨大的分歧。

前阵子,在美国迎来建国250周年的时候,我想起了那次交锋,同时也想起了美国第二任总统约翰·亚当斯说过的一些话。亚当斯认为,学校和讲坛是向人们注入“自由精神”不可或缺的阵营,这些机构对于培养宪政共和国生存所需的品德、对于维护真正的自由至关重要。在1798年给马萨诸塞州民兵的一封信中,亚当斯写下了那句名言:美国的宪法“只为有道德和宗教信仰的人民而写……对任何其他群体来说都完全行不通”。

那么,当讲坛——当人们心中的“上帝”——成了施暴者时,会发生什么?当亚当斯眼中那些作为自由重要基石的价值观和机构,在越来越多人的心中变质腐烂、让人避之不及时,又会发生什么?从我的观察来看,接下来会发生连锁反应:伤口无法愈合;继而发生感染并开始扩散;人们的心灵变得冷酷、坚硬,并走向反叛;不信神的意识形态从教会废墟中肆意滋生;有时,一个更残酷的主人会填补这个真空,而且往往是一个带着怨恨、想要疯狂报复的主人。一旦走到这一步,那些原本根植于犹太-基督教传统和伦理的珍贵自由就会被蚕食贻尽,而且一旦失去,想再找回来难于登天。

我们实话实说。无论这些创伤是怎么来的,宗教带来的创伤往往伤得最深,因为“上帝”的名号被绑架并参与了这场侵犯。那些受过伤的人,不会再把讲坛上的价值观和“自由精神”联系在一起。他们觉得这些价值观根本不值得保留,因为只要一看到这些,就会想起自己曾遭受的虐待和折磨。于是,在他们眼里,这些价值观成了必须连根拔除、彻底摧毁的压迫性枷锁,而且报复得越狠越解恨。

总得有人去关怀这些带着深重创伤的人——哪怕他们因此已经背弃了上帝。“耶和华拉法”,我们医治的主,看得到那些奉他的名受到伤害的人。他心里清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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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且,他依然爱着他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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