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工智能是否正悄悄抹殺我們的好奇心？

人工智能可以讓我們更快、更聰明、更有生產力，但前提是它不會取代每一位偉大領導者都依賴的那項人類技能：問出更好問題的勇氣。

根據麻省理工學院媒體實驗室（MIT Media Lab）的一項研究，「過度依賴人工智能驅動的解決方案」可能會導致「認知萎縮」以及批判性思維能力的縮減。當研究人員詢問ChatGPT人工智能會讓人變笨還是變聰明時，它回答道：「這取決於我們如何與它互動：是把它當作拐杖，還是作為成長的工具。」

去年底，我正準備與一位客戶參加一場高風險的年度計劃會議。幾個月的營銷和媒體數據擺在我面前。受眾趨勢、捐贈者表現、預算方案、競爭分析。我擁有製作另一份精美演示文稿所需的一切，就像今天數以百萬計的專業人士一樣，我打開了人工智能。

幾秒鐘之內，它就給出了更有力的標題、更精煉的語言、更好的組織結構，甚至是一份更有說服力的執行摘要。這令人印象深刻。有那麼一刻，我體會到了一種悄然襲來的滿足感——那種看着數小時的工作在不到一秒鐘內得到改善的滿足感。

隨後，一個讓人不安的想法打斷了我。

人工智能究竟是讓我成為了一個更好的策略師，還是僅僅讓我變得更舒服、更有效率了？

這個問題久久揮之不去。

我合上筆記本電腦，拿了一打便簽走到了室外。我沒有去尋找更好的答案，而是在接下來的20分鐘裡只顧着寫問題。

我們正在做出哪些假設？

如果我們的競爭對手思考方式完全不同呢？

如果數據正把我們引向錯誤的結論呢？

如果我們只有一半的預算會發生什麼？

當我回到辦公桌前時，幾乎沒有修改幾頁幻燈片，但我的戰略卻變了。那天下午提醒了我一件事情，我認為這可能會成為人工智能時代具有決定意義的領導力問題之一。

人工智能是否正悄悄抹殺我們的好奇心？

不是因為這項技術本身危險，而是因為危險會藏在便利中。

我們正在見證史上最偉大的技術進步之一。人工智能可以在幾秒鐘內撰寫提案、總結會議、分析研究、編寫代碼，並產出極其精美的成果。它已經在改變幾乎每一個行業。然而，每一次突破都帶有隱秘的誘惑。

真正的風險不在於人工智能會變得過於聰明；相反，危險在於我們會變得過度依賴它的認知能力。

每一個即時給出的答案都在誘惑我們停止問下一個問題。每一個精美的回應都讓我們更容易接受第一個解釋。久而久之，我們的風險就在於成為答案的消費者而非問題的創造者。這很關鍵，因為領導力從來不在於擁有最多的信息。它始終屬於那些願意問出所有其他人忽略的問題的人。

歷史上最偉大的突破極少始於出色的答案。它們始於勇敢的提問。

如果我們錯了呢？

我們遺漏了什麼？

為什麼大家都接受了這個假設？

如果事實恰恰相反呢？

這些問題依然是人類所獨有的。

諷刺的是，如果我們換一種方式使用人工智能，它反而能強化這種能力。我已經開始改變我和人工智能合作的方式。我不再讓它驗證我的想法，而是讓它挑戰我的想法。我不再索要解決方案，而是讓它指出我的盲點。我讓它站在我建議的對立面來進行辯論。我問它一個持懷疑態度的客戶、一個激進的競爭對手或是一位有經驗的董事會成員會批評什麼。我問它哪些假設會讓我的結論徹底崩潰。

我的工作質量得到了提升——不是因為人工智能變得更聰明了，而是因為我的問題變得更有力了。

以下是已經變得至關重要的三個習慣。首先，變得更願意承認錯誤。使用人工智能來暴露你的盲點，而不是確認你的觀點。其次，變得更能適應不適感。人工智能給出的第一個答案通常是最安全的答案。創新幾乎從不在那裡生存。進一步推動它。索要不受歡迎的觀點、倫理上的顧慮、不太可能發生的場景以及令人尷尬的真相。第三，為反思留出空間。人工智能速度更快，而智慧依然需要反思。我有一些最好的洞見，都是在合上筆記本電腦、散散步，並在做出決定前讓人工智能的對話沉澱下來之後產生的。

也許這才是我們應該構建的未來。不是一個人工智能取代人類思考的未來，而是一個人工智能拓展人類思考的未來。

在未來十年中茁壯發展的組織，不會僅僅是擁有最好的人工智能工具的組織。它們將培養出比其他所有人都能問出更好問題的領導者。它們將鼓勵好奇心而非確定性，鼓勵探索而非效率，鼓勵深思熟慮的質詢而非即時給出的答案。

彼得·德魯克（Peter Drucker）在其著作《管理的實踐》（The Practice of Management）中有一句名言：「重要且困難的工作從來不是尋找正確的答案，而是尋找正確的問題。」德魯克的警告告訴我們，即時的答案未必明智。真正的學習始於我們保持足夠的好奇心去質疑答案、挑戰其假設並詢問可能遺漏了什麼。

人工智能可能會成為有史以來發明的最偉大的生產力工具。但生產力從來沒有改變過世界，好奇心改變了。在一個充斥着答案的時代，我們最大的競爭優勢可能不再是聰明，而可能僅僅是保持人性並不斷問出更好問題的勇氣。